重拾古味

时间:2004/5/1 点击:441 发布:白燕萍

我的家乡大理是古味十足的小城,在云南的坝子里,相对封闭的地形,方圆自成,千百年来自成体系的文化世代相传,安详自得。不知何时开始来旅游的人渐渐的多起来,旅游也成了当地的支柱产业,沿街的店铺商业化的氛围越来越浓重。但我仍旧是十分的喜欢,因为我的乡亲们仍旧日复一日的在街道上行走着。

但我的欢喜里生出一种难以抚慰的恐惧,时间越发的向前发展,这样的恐惧就是越发的逼厩。一次到丽江的旅行让我预见了这种难以摆脱的宿命,像是一种伤痛,刻在我最为原始的骨骼里。

假日里外乡的大学同学到云南旅游,似乎对外地人而言,没到过丽江的人便是没有到过云南的。相隔丽江很近的县城我曾呆过几年,但之间却从未去过丽江,后来隔得远了还去过一两次,到底旅游不过是异地人的事。听父辈说起,丽江原本就是封闭的小城,在九十年代因为一次大地震,让这个小城得到了外界的关注,从此便开始发展。在旧时没去过这个小城真是有些遗憾的事,现在看到的已经不真实,可考的只有资料而已了。

同行的女孩子是旅游过很多地方的,见多识广,她说古城之类的见多了,有些厌腻,但是对于丽江还是有些许期许的。我们厌弃了发展最早的大研究古镇,直奔束河去。在前往的路上,热心的面包车司机说起束河是近几年才慢慢发展成旅游热点时,我们内心的期许又增加了几分,然而失望亦更胜了。

踏入古城,新建的镇口广场上新立起的石牌坊和新铸成的特色铜像让我觉得轻佻极了,像是故意掀起裙角的女郎,中国古时的春楼亦不过搔首弄姿罢了。同行的女孩有些兴奋了,走在被各种商店挟持的古道之上陷入关于时空的幻想,我想大多数人的感触大抵如此。古镇里目之所及全是商店,只是多数店铺印着这古镇的印记全都装扮得古姿古韵,配上小桥流水,论是怎样的人都会失掉了立场。

晚上入住的青年旅馆里有很多外地的青年,多数来自都市。间隙我的同伴跟一个女子攀谈起来,女子说城市的生活太过压抑紧凑,有些厌倦,于是来到这小镇居住,已经住过一个季节,有些不打算走了。这样的情况在古镇里不是特例,古镇里街道上走的人们本地人已经不多,像是受到了侵犯,这古镇的氛围瞬间有些悲伤起来,看着古镇里的人和物我有些恍惚,这是个现代的乌托邦,而这样一个乌托邦的出现,究竟是一种怎样的荒芜。

这样的荒芜让我想起春节来,热闹之余确是感觉到越来荒芜,时常想往农村跑,去外婆家里还觉得更有意味。中国文化里真正的古味又是怎样的被逼困到这样的角落。

说起古味似乎就说到了中国人的心头好,家珍是要数出一大堆的。这情景就像我去拜访一个藏品满屋的收藏家,当我提到古味时,他双眼放出兴奋光芒。还不等我仔细品读的他的眼神,他就拉起我的手,从屋子的这头走到那角,他拿起每一件藏品向我讲解,表情自豪而沉溺。他费了一下午的时间但依旧只展示了他房间的一个角,他遗憾地表示,要是时间充足我就能充分了解收藏的魅力,他甚至想给我列一张长长的清单,上面不仅有他的藏品,还有一些收藏界珍品的图解。我好言谢绝了。他有些失望。我们结束了藏品的话题,共进晚餐,餐座上,他的话语少多了,似乎除了藏品他没有特别想告诉我的,我们在沉默中尴尬的结束了晚宴。我很快逃离了那间老屋子,我不得不承认他是个乏味的人,而一整天的时间我对他的了解依旧:他是一个收藏家。

于是我决定不再去拜访他。我们的关系没了任何进展。再次看到他是在大屏幕上,电视台转播了一个拍卖会现场实况。他是卖家,托盘上的物件我十分眼熟,如果没有记错的话是他最为珍爱的秦朝的古玉璧。他坐在拍卖主持边上,眼神里满是期许,叫价很快从五百万叫到了一千万,每一次的叫价都在他脸上增加一道笑纹,他的表情堆叠起来像他家里那尊古铜佛像。他对我而言更加的陌生了,他到底是不是收藏家?他又是为了什么收藏?

提起国人的古味情节,我脑海中竟自然编造出这样一个短小的故事,这种说故事的诠释方法通常是外国人的手法,但却是十分睿智温和,易于接受的。毕竟没有人愿意听到针对炫耀赤裸的质疑。这样的“情节” 绝对不是针对个人的狭隘词汇,深入人心的必定宏大而细微。中国的历史是宏大的,漫长的时间则源流细微,所以“古味”情节,名正言顺。

但偏“古味”这个话题是雅致的,话题一旦雅致了难免会有故弄高雅的清高者乘此罅隙自我鼓吹一番,可见“古味”这个话题本身就带有极大的虚妄性,这个标签背后的意图多少让人质疑。以“古味”作谈笑的谈资的大有,社交之时一旦能谈上古味就能博得侧目,占据焦点;炫耀的资本也罢,宴请外宾时,端上一盘盘古色古香的佳肴,赏心悦目,谈笑之间搏人艳羡,唇齿留香。

我以为之类都可谓之“食古味”。

古味似乎已经成了中国现代奢侈的精神消费品,奢侈的便不是必须的,若是为了为脸上贴金之类就有审视的必要了:我们对待文化的态度是否太过轻浮,像在头顶飘过的云朵而非脚下至诚的大地,那么我们何以立足?更让人恐慌的是这样的文化心态是潜隐的,我们的名族陷入到了毫不自知的自大,缺乏意识那么我们就丧失了反省的余地。无疑这是我们无意识消费古味的根源之一。想必世界上这样轻易而又不负责的通过幻想消费本名族文化的名族实在屈指,而政府出资大规模的改造兴建古建筑,迎合经济发展的国家亦该是仅有。

国人“食古味”的历史是悠久的,华夏文明之中讲究一个论辈排次,先辈为尊。同辈之间,先辈为尊者亦为尊。无论寻常百姓家还是朝廷官场之上,“古”是很受用很吃香的。那时候食古味是可以强身健体的,古味套餐也是分而食之,你吃你家里的,我吃我家里的,我们大家一起吃。可见古人对“食古味”是坦诚的,那样统一的坦诚也是一种文化。到了近代,革命年代里,对待文化多少激进,文化的完整体系受到了严重的破坏。文化的存在是依之体系的,体系之内各种文化的元素相互补充,互为前提,达到一种体系内的和谐。一旦完整性被迫坏,偏颇的就会厉害。而吃到今天,接着吃也罢,本就有这样的传统,要改也不是一朝一夕。而现如今的状况是大家对于“食古味”讳莫如深了,明里大打着公平正义和谐的旗号,背地里还是那套老骨骼。

我们文化需要的只是一丝坦诚,一丝谦虚,一丝希望。

我们是否处在一个文化的断层,老的还未完全死去,但新的却是待日萌发。我无从得知,也无力得知。但我确是怀着希望的,没有希望的内心,就算见到日出亦是惨淡。

事后问起友人此番云南之旅最深刻的,她向我提起两天环洱海的骑行。千百年来我的先辈伴湖而生,倚之渔农。我们途径了半数的村镇,每一个村镇我们必然要一番停留,吃吃当地的小吃,跟当地人聊聊天。路途在继续,公路一旁是静美的洱海,一侧则是泰然的渔村,路的一半被占去,黑色的凉网上晾晒着雪白的银鱼,渔农用细长的柳条轻轻挑开相互沾粘的鱼儿,鱼儿是劳作的成果。捕鱼是渔农们的劳作,驱赶飞鸟是稻草人的劳作,天地之间如次互生互伴的安置,我不禁为之动容。

路途经过喜洲古镇,大丽路从古镇一端穿过,从高速路上岔向镇里的路口,有一棵百年的老榕树。树上栖息上百只的白鹭丝,从树下走过的人们有的撑起随身的阳伞,有的侧身从屋檐窜过。

我的希望就在这里,一片天地之下,有一群人以自己的方式生存,那样的生存里便是文化,便是文化的希望。

[打印格式]
发表评论
昵称: 验证码:
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