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泪水有声音——读《当尼采哭泣》

时间:2015/3/23 点击:335 发布:

读完《当尼采哭泣》,誊完笔记,宛如分娩的阵痛,催促我写点什么。这是本值得大力推荐的书,无论从存在主义哲学、心理学研究还是心理自助的角度来说,都不啻于一场精神盛宴。书中藉由19世纪末维也纳一众社会文化精英的私人医生布雷尔(弗洛伊德的师友)和存在主义哲学家、大思想家尼采之口,讨论了中年危机、婚姻、死亡、孤独、情欲、友谊等等话题,折射的是作者欧文▪亚隆的思想和人格光辉。书中真知灼见俯拾即是,在这里只择取一二,钩玄提要。

死得其所

一开始为了让尼采在“治疗”他的绝望中自愈,布雷尔向他坦诚了自己对病人贝莎的情欲困扰。不料在谈话进行中此种情形愈演愈烈,令他不得不放弃了治疗尼采的初衷,转而全然投入到病人的角色里。而尼采认为,布雷尔的困扰只是潜意识为了逃避“高尚的痛苦”而制造的精神垃圾。他将一些私人的意义联合、附着在贝莎身上,企图以幻想贝莎获得精神上的保护,缓和孤寂感,用幻觉的永恒感来抵抗时间吞食一切的无力感。而不时造访他的噩梦则仿佛验证了这一分析:“布雷尔再度感觉他脚下的地面在液化,在试图找到贝莎的时候,他又一次坠落了40英尺,掉到那块点缀着神秘符号的大理石板上。”(P89)40英尺代表了他的年龄,大理石板象征着墓碑,下陷预示着入土,而寻找贝莎意味着寻求救援。年过四十的布雷尔功成名就,家庭美满,羡煞旁人,可他却觉得了无生趣。他似登山运动员成功登顶,一览众山小的同时却意识到自己也许登错了山,但是已经没有力气爬下去从头再来。比起 “前途无量”的年轻人,死亡对已经步入中年的他构成了更有力的威胁。

尼采认为布雷尔对死亡的忧惧,源于对于未曾实现自己的生命的认识。“你的胸口胀裂着未曾体验过的人生,你的心脏则在时间流逝中怦然跳着。”(P301)如果一个人从未选择过自己的生活,当有一天他已经不再年轻时突然意识到这一点,自然会感到惊惧。往者不可谏,来者亦不可追,蹲在“错误的”山顶等死,光想象就令人感到绝望。接着尼采又为布雷尔介绍了“永劫回归(eternalrecurrence)”的哲学概念,让他设想这一瞬会永远存在,未实现的人生永不会被体验,未被聆听的内心永远在呐喊……而避免这种情况出现,唯一的方法是“以你喜爱这个概念的方式来生活”(P306),追求你的人生,成为你的存在。“如果人在实现了他的生命之后死去,死亡就丧失了它的可怕!”(P300)这就是尼采所谓的“死得其所”。

作为存在主义心理学家,死亡是欧文▪亚隆回避不了的主题。不仅是他,是个人就得面对死亡,哪怕竭力幻想否定死亡,但死亡仍是他的最终归宿。 虽然普世价值存在与否是个见仁见智的问题,但对死亡的恐惧和对存在意义的追索却实实在在跨越了文化的藩篱,被全人类共享,并贯穿人类历史,勾通古今智慧,以宗教、哲学、心理学、占星术等等形式传递思考和探索的结晶。虽然书中尼采竭力否认“坦然面对死亡”这个说法,认为这含有“对生命的亵渎”,但其实他那些具有震撼力的理论还是被用来回答了“在何种条件和情形下,我可以无惧于死亡”这样一个质朴的问答题。而且他给出的,并不是唯一的答案。但有这样一个唯一的问题。上帝死了,但我们还得面对时间的审判。“死亡阴影的逼近是一项巨大的恩赐”(P118),它给予我们洞察力和勇气,去重新安排生命中的优先级。先死而后生。

爱与关系

书中布雷尔和尼采分别深陷在各自的情感纠葛中无力自拔,直到他们结合力量找出了根源所在。他们“对欲望比对欲望的对象要爱得更多”(P276),在对象身上投射了一些至关重要的意义,他们未曾真正看到过对方,只是藉由与对方的关系来满足自己的一些需求。“我们这群受苦的同伴,全都无法看到彼此的真相。” (P363)这道出了一些普遍的关系的实质。在个体独立化进程中,个人力量的日渐强大伴随着孤独感日盛一日。个人独立意味着与世界分离,会不断产生无力感和微不足道感。解决方案就是与世界、与他人建立新的联系,以缓解孤独感。 然而,在此种潜意识动机下建立的关系,难道不是一场互相利用的交易?对方在你眼里难道不是对抗孤立的一面挡箭牌?我们身上又在上演多少场以爱为名的自欺欺人?

为了逃避精神孤独而建立的关系既不尊重对方,亦打断了自己的成长过程。“要完全与另一个人发生关联,人必须先跟自己发生关系。如果我们不能拥抱我们自身的孤独,我们只是利用他人作为对抗孤立的一面挡箭牌而已。只有当人可以活得像只老鹰——不需要任何观众——才可能爱慕地转向另一个人;只有在那个时候,一个人才能够去关心另一个存在的增长。” (P340)所以一种理想的亲密关系,“仅存在于当它对某人的生存不是必要的时候”,而且它应该是“孕育某些更高层次东西的园地”(P307)。

相似的情形出现在孕育和教育后代的问题上,有多少孩子的出生是因为“是时候了”?有多少父母利用生孩子这回事儿来改善夫妻关系、缓和寂寞、延续自己的生命——“为了寻求永生,而把一个人的生殖细胞射向未来——仿佛精子含有你的意识似的”(P318)?又有多少父母教导孩子去完成他们自己受挫的抱负、修补他们自己的缺陷?有多少孩子“因为把父亲扛在背上而被压得抬不起头来”(P296)?也许有多少陶醉在孩子世俗意义上的成功的父母,就有多少无辜夭折的人生和荒草丛生的道路。而且悲剧之所以是悲剧,是因为其一再重复。

“要创造孩子,你必须先让你自己被创造。……你作为父母的目标不是去产生另一个自我……那是为了生产一个造物者。”(P307)如果一个人还不能坦然面对死亡的迫近,那么他就很难不利用孩子来逃离被死亡堙没的恐惧,并对其人生指手画脚;他很难将孩子当作另一个个体,令他独立探索自己要走的路。

人可以承受多少真理?

书中布雷尔最后为了寻求自由、追求自己的人生抛家弃子、孤身离开维也纳,在旅途中破灭了对于贝莎和前助手伊娃的幻想,认识到自己深爱着自己的妻子,并且除了医术一无所长,在剃掉胡子后倍显老态,走在街上自惭形秽。就在他懊悔、孤独又迷茫时,他年轻的朋友弗洛伊德出现了……你被骗了。这些都是幻觉。布雷尔为自己设计了这样一个所谓的“思想实验”,他请弗洛伊德给他催眠,然后在未让真实的事情发展到一种无可挽回的境地前,去实验一种无可挽回的决定。这招太高杆了。因为他简单地试出了自己的底线。他不是毛姆笔下的思特里克兰德,可以抛弃一切,跑到南太平洋的小岛上和土著同居,就为了画画。他不是尼采,无牵无挂,一人吃饱全家不愁,简直要自绝于社会。他忍受不了寂寞,忍受不了无所事事,忍受不了孤独终老。比起尼采,布雷尔是更接近普通人的人。

所以尼采那招是完全行不通的,他残忍地撕开了布雷尔的伪装,指着鲜血淋漓的伤口说,你害怕是因为你根本没活过!是不是啊?!但是他不给药方,不给治,你问他怎么办?把握自己的人生啊!把握个毛线。现实是,他四十岁了,有老婆,有五个孩子,除了医学啥也不会,也没什么具体的梦想。他之所以是今天这样,也许当初不是自己所选,但无论原因是什么,结果已经注定。你让他把握人生,除了已经有的,他已经不知道自己该把握什么。就像我们很多人的父母,他们被教导努力挣钱赡养父母、抚养孩子,他们选择过自己的人生吗?没有。可到了今天,除了按着惯性继续下去,已经没有别的人生了。的确有“花甲背包客”,但那是小众,他们的存在对于大部分人没有指导意义。就像尼采近在咫尺,布雷尔却依旧故我。

还有责任之说,就像布雷尔的妻子对他说:“在我的选择奴役了他人时,我无法去选择自由。”(P313)不过尼采又说:“如果你没有完成你自己,那‘责任’不过是为了你的自我放大而利用他人的婉转说法罢了。”“责任与忠实是遮羞布,是用来躲在其后的帘幕。自我解放意味的是一个神圣的‘不’字,甚至是对责任。”(P307)这些文字确实振聋发聩,然而合上书本,我们面前还有现实。笔者曾经想要去支教,但是家母表示无论如何都无法安心,我如何能无动于衷?又怎能为了寻找自我而令她提心吊胆、终无宁日?确实,责任、忠实、善良,这些都是监狱的栏杆,这些微小的道德能令人麻木,我们首先得认识自己的邪恶,自由是完全的自由,包括你的本能。然而问题的核心在于,我没法承担这样的自由。

所以布雷尔做这样的选择,我觉得可鄙又释然,他说出“生活愉快的关键,在于先去选择必要的东西,然后去热爱所选择的东西”(P343)时,我觉得可怜,又不得不同意。自由对于大多数人,依旧还只是一场思想实验。独立这个词语,在面对偌大一个世界时,难免瑟缩。但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在为过去的选择负责的同时,未来尚待设计,如何以一种爱自己的命运的态度来生活,是值得每个人停下来想一想的问题。

“孤独只存在于孤独之中,一旦分担,它就蒸发了。”(P336)这是这本书对我而言最大的意义。当尼采哭泣,他不再受苦于自己的孤独。以参与彼此的自我超越为前提,人和人之间也许能达成一种真正意义上的信任和理解。如果你的泪水有声音,它们在说些什么?

(转载自豆瓣读书http://book.douban.com/subject/5940553/review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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